老子哲學的「無知」知識論

    《老子．道德經》中首先出現「無知」兩字的是第三章：「不上賢，使民不爭；不貴難得之貨，使民不為盜；不見可欲，使民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也！虛其心，實其腹，弱其志，強其骨。恆使民無知無欲也，使夫知者，不敢為，而已；則無不治矣！」(註1)其中「恆使名無知無欲也」就是老子「無知」論的首出之處。

《老子》書中「無知」的「知」字，在學術界有各種不同的譯法，但是歸納起來大致分為兩種。第一種說法，大致是把「無知」視為「善良沒有巧智」，其中以陳鼓應先生的「沒有巧偽的心智」為代表，例如： 

  「這個『知』字在《老子》書中用得很多，大多是動詞。作名詞用的『知』有兩種，一為『絕聖棄知』（十九章）的知，一為「知者不言」（五十六章）的知。前者指才智，後者指知慧。而老子此處所謂「無知」的知，是指才智。所謂「無知」，不是指無知無識，而是指沒有爭奪名利權位的聰明才智。」(註2)

「無知：禁絕誘惑私慾衝動而有害社會的視聽知識。」(註3)

「無知無欲：沒有詐偽的心智，沒有爭盜的欲念。」(註4)

「所謂『無知』，並不是愚民政策，乃是消解巧偽的心智」(註5)

有關於「無知」的第二種說法，大致是把「無知」視為一個人「愚昧沒有知識、愚昧沒有學問」。其中以許抗生先生所主張的「愚民」負面思想為代表。其中也有主張「愚民」，卻以「愚樸」來為老子緩頰的。例如

  「“恆使民無知無欲”包含有“愚民”的性質。“愚民”是一切專制級對付廣大群眾的共同手段，其主要在於消磨和腐蝕被壓迫人民覺醒了的反抗意識，以便使他們安份守己，服從統治。不過老子的“愚民”同儒法諸家有所區別，其所謂“愚”，有“愚樸”之意，其中包含著對誠實不欺的美德的嚮往。」(註6)

「這是在說，在上的統治者要使老百姓成為無知無欲、無有作為、無所競爭，整日只知道吃飽肚皮，沒有任何思想的愚民。」(註7)

 「恆使民無知無欲：經常使人民沒有知識沒有慾望。」(註8)

以上所舉出的例子，無論是把「無知」視為正面的「善良沒有巧智」或負面的「愚昧沒有知識」。卻都是以「人」為主體來說的，並不是以「知」或「知識」為主體的層面來探討。

我們從聖學書房所譯的《金山版老子》中，可以確定老子思想是一個完整的哲學體系，並且主張從「有欲」：有需求性的利用角度，以及「無欲」：非需求性的純思辨的角度來探討「道」；當然老子思想作為一種哲學體系，也是學術界早已公認而無庸置疑的(註9)。因此，從老子學說主張純思辨的角度來探討問題，我們就不得不避開過去學者以「人」為主體來探討「無知」的原因。轉而從哲學「知識論」來深究有關老子「無知」思想的哲學原理，這樣我們就能夠解開老子主張「無知」思想的根本原因。

在西方哲學中，有關於「知識」形成的可能性，以及「知識」的「本質、及其範疇」(註10)所作的研究，稱為「知識論」或「認識論」。

由於「知識論」是一切哲學思考的基礎，「知識論」更站在哲學探討的首要地位(註11)因此我們相信《老子》哲學，既然作為一個有系統的哲學體系，也必然有其可以立足於哲學園地的「知識論」作為基礎。

但是我們卻驚訝於過去學者並未將《老子》思想中「無知」的哲學，從「知識論」的角度來探討。而以人為主體，將《老子》哲學歸納於「人生哲學的副產物(註12)。使老子的「無知」哲學，成為具有「善良沒有巧智」與「愚昧沒有知識」兩種說法的荒謬對立局面。

註1：按：本文所引用《老子》，皆依《帛書老子•甲本》文句。

註2：吳怡《新譯•老子解義》：「常使民無知無欲」註。第27頁。三民書局。

註3：林雄《道德經釋義》第三章，第十五頁。老古文化事業公司。

註4：陳鼓應《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》第三章，第五十六頁。台灣商務印書館。

註5： 陳鼓應《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》第三章，第五十七頁。台灣商務印書館。

註6 ：黃釗《帛書老子校注析》第三章，第20頁。學生書局。

註7：許抗生《老子研究第二篇•五、老子的政治思想》第157頁。水牛圖書。

註8：張松如《老子說解》第三章，第26頁。麗文文化。

註9：陳鼓應《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•老子哲學系統的形成和開展•第一頁》：「老子哲學的理論基礎是由『道』這個觀念展開出來的。」許抗生《老子研究第二篇•三、老子哲學思想的特點•139頁》：「老子哲學本來是既有唯心主義思想的一面（這是主要的），同時也有唯物主義思想的一面。」

註10：孫振青《知識論•導論•貳•知識論的意義•第14-15頁》：「知識論乃是『探求人類知識現象的邏輯基礎，進而研究真確知識的可能性、本質、及其範疇的一門學問。』」。五南圖書出版公司。

註11：孫振青《知識論•導論•肆•知識論在哲學上的地位•第17頁》：「康德更是把知識論當作一切哲學思考的基礎，進而建立了知識的形而上學（內在的）。同時，他以自己的知識論為基礎，對於傳統的超越形而上學（心理學、宇宙論、自然神學），提出了系統的批判。自此以後，在哲學園地裡，知識論一直站著首要的地位。」。五南圖書出版公司。

註12：徐復觀《中國人性論史》：「老學的動機與目的，並不在於宇宙論的建立，而依然是由人生的要求，逐步向上推求，推求到作為宇宙根源的處所，以作為人生安頓之地。因此，道家的宇宙論，可以說是他的人生哲學的副產物。」